二
是梦么?
彼岸花开,花飞花落,转瞬间,已是花漫霜天。
尘土喧嚣,远了这天外之巅。我,终是可以离了这人间繁华,红尘残梦。
索命的曲子原来也是这般婉转,青铜链作响,幽怨,却清澈。响声穿过了整个修罗殿,在蝶舞阁前萦绕。这声,该散了吧。步子已上了断尘台,身后种种,再与我无关。
一位龙钟般的婆婆给了我一碗汤药。这便是孟婆汤了么,这位婆婆,便是孟婆了么。孟婆是否生前也曾为红尘所扰,为人间所困,宁愿不再轮回,只守着这一座青石桥,千百年,熬着这一锅孟婆汤。
说是喝了孟婆汤,便忘却了尘世的事情,过了奈何桥,便断了生前的恩怨。
可是,该如何忘的了,让我纠结这一生的情怨。情。怨。
我自幼父亲早逝,于是我在宫中长大,一切礼数应用,皆是比照公主。或许是生而无皇室血统,我于这一纬宫墙之间,莫名的黯然。我向往宫外,向往这修罗宫外的花花世界。只是,这一步的宫墙,挡去了我所有的幻想。或许我的宿命,就是安于这围墙之内,如蔷薇般,淡然的绽放,而后黯然的凋零。
宫女们不停的说着这宫外的世界,说着修罗宫外的那座河阳城,和那河阳城中,琐碎凌乱的故事。倚着栏杆,轻叹。河阳城,离我,究竟有多远。

从不曾相信,一向看着乖巧的我,会如此离经叛道。宫中的妃嫔们不相信,宫女们不相信,一起玩耍长大的公主王子们不相信。我亦不相信。只是,我确实做了,在我二十岁的时候,我逃离了这座阴沉诡异的修罗宫。这一逃,便是七年。
而这七年,是我生命中,最灿烂的一段。
从小见惯了宫中的莺莺燕燕,桃红柳绿,却原来离了宫,我在这凡俗之地,竟也是倾城倾国。河阳城中的荷塘下,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容貌。倒影中,一袭白衣的男子模样。猛然回转身,于是,见到了他。
笑的轻薄,却该死的儒雅。只那一笑,注定了我为他而沉沦的这七年。

他是个闲散人士,惯于行走,我于是跟了他一路,他笑说,要带我看遍人间美景。他不问我来历,我便不寻他出处,就这么相敬如宾,只作萍水之交。他说他复姓木易,单名一个琰。我告诉他我家中上有四个姐姐,于是他唤我伍儿。
是日久生情么。时日久了,他的温柔,他的轻薄,他的细腻,他的责备。点点滴滴,已然入眼入心。于是,花前月下,几盏淡酒,就这样,暖了他的幔帐。
奈何桥上,这断情的一步步都如踏在心口一般,钻心的疼。如何得忘,那抵死缠绵的春宵。
他的轻薄,他的温柔。轻吻上我额头的时候,我紧张得闭上了眼,不敢看他的脸,不敢看他的眼神。那眼神中有我的羞涩,和吹弹可破的身体。他的手指修长,仿若女子的无骨,轻轻滑过我的肌肤,酥酥麻麻,这个男人的手指,一如他一般温柔,这温柔,这怜爱,只是我一人所有。那一夜,我把自己可以交给他的全部,都给了他,给了这个,我生命中,第一个认识的男人。
只是,这一抹销魂的鸳鸯帐下,我竟忘记了,那座冰冷的修罗宫。我忘记了我原本不属这凡俗的地界,不属于这三月烟花似锦的河阳城。这一夜春宵,也许只是我偷来的幸福罢。
偷来的幸福,终归不长久。

我终于,还是回到了修罗宫。被带回的时候,他不在。我丢下了我们的小茅屋,丢下了他送我的半枚玉珏,丢下了我们的温存缱眷,丢下了我为他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。连并他,和我们的这七年缠绵,一同丢在了这片温柔乡。异域南疆。
辗转一圈,我终还是回到了这里,只是换了身份,换了住处。王皇后被废,于是皇帝想到了在他眼皮下出落成形的我,我的美貌,填补了他空缺的后宫,他知我善舞,赐了一座宫殿,唤作蝶舞阁。至于修罗宫外,那七年,就当作是不经意的浮华一梦罢。我从此过起了金樽银斝的生活,从此,学会了与这个大我十四岁的男人厮守在这冰冷的修罗殿。
我又在这个囚笼般的宫殿中生活了十一年,日复一日,生命的继续对我已失去了原本的意义,我为这个给了我荣华富贵的男人生了两双子女,第十八子清儿,第十九子琦儿,咸宜公主,太华公主,母凭子贵,我独享了恩宠十一载。唯一的不甘,是那被我莫名丢下的七年。
而如今,我已无可恋。回首下望,清夜未央,尘世茫茫。或许,他永远不会知道,我不曾负他半分,他也不会知道,那个被他绝望的寄养在兄弟家的女儿,已被我带来了河阳,他也不会知道,那个和他缠绵了七个春秋的女子,就是日后被百姓所传颂的,玄宗宠妃——武惠妃。他不会知道,我确叫伍儿,只是,此武非彼伍,我姓武,我的父亲名为,武攸止。

开元十五年,册封武氏为贵妃。自此专宠后宫十一载。
开元二十六年,玄宗宠妃武惠妃薨,终年38岁。生有第十八子清,寄与宁王李宪抚养,改名讳瑁,册封寿王。
开元二十八年,寿王妃奉旨为窦太后祈福,带发出家,赐号太真。
公元741年,改年号为天宝。
天宝元年,玄宗初至太真宫,初见太真。
天宝四年,太真入宫,册封贵妃,昭告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