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
又是霜未成,雪已至。这是我记忆中的第几个暮秋,在这天音禅院。
少了那株泣血的梅花,院子里越发显得清冷,尤其是,西风淡雪的时日。这是第八年,还是第九年,我离开我的那落静竹轩。还记得那年的海棠花早发,还记得婶婶的那句话。
海棠早发,不详之兆。

离了那小小四方的天下,我被引进了天子脚下的河阳城。皇城的喧嚣繁华,与我无关,心里记挂的,只是那朵朵待绽的雪梅。只是,我知道,我已是回不去了。一如我知道我的身世是不可探知的,我知道,我回不去了,至于原因,我已然不在意。
我以为,这外面的世界,该当与那静谧的青云山不同。谁知,九年,我竟是在一个又一个如那静竹轩一般的庭院中辗转。寿王府,太真宫。默然想起离开青云前,那株仍未吐蕊却已凋残的梅花,宿命么?
我善舞。我知道我的舞,是天下无双的。看过我的舞的人,莫不消魂。只是我的舞,只为一人而妩媚。那个唯一看过我的舞的男人,便是我的夫君,寿王。
来了河阳的第二年,适逢咸宜公主大婚,婚典上,我认识了寿王。剑眉星眸,齿皓颊红。他生得一双薄唇。婶婶说过,男子薄唇皆薄幸。于是想起了青云后山那池安静的荷花,红落几瓣,间或几尾锦鳞鱼儿游过,鱼儿无唇,因而鱼儿亦无情。一年后,我被册封寿王妃。
那一年,我才过了舞勺之年,初及笄。
每逢素雪落梅初妆,他便坐在院中为我抚琴,我就着他的琴声,衣袖轻挥,伴着梅花飘落的凄美,翩翩而舞。他爱极了我的舞,他说,要日日看,时时看。我留了半世的妩媚,可是他却凭空消失了。
消失的安静而彻底,诺大的修罗殿,我失了他的踪迹。不再有人为我弄琴,雪依旧,梅仍在,只是我却要为谁而舞。
我与他,五年的夫妻,却只是几日的姻缘。那个男人,便如那悄落雪地的梅瓣,残香,蔓延的却是拾花人的凄切。

之后,我便被一道圣旨送至这修罗城外千里之远的天音城。离了寿王府,进了太真宫。再如何辗转,终是离不了,那四角的悲哀。
而这,已是我在这太真宫中的第几个春秋了呢。
望着窗外的那散落一地的雪花,儿时的舞,可还记得些许么。褪了素装,换上了最心爱的那件纹了梅花图样的罗裙。绛红色广袖衫,素白流纨。远远的恍惚仙乐飘飘,无人抚琴,我却依旧在这素艳的衣衫下,蝶舞翩翩。多少时候不曾这般的放肆了,仿若回到了孩提时候,仿若回到了,那片小小的院子中的梅花树下。
我舞的尽兴,正如他望的痴情。那是他与我的初见,在太真宫,他的不期而至。
他便是当今的圣上。听说已改了年号,算来,太真宫邂逅,正是天宝元年。皇家总有风水的讲究,改了年号,多是为了国泰民昌。或许是这样,不然,如何方才改了年号,皇帝第一个去处,竟是我这清冷的太真宫呢。
我从未见过这位皇帝。尽管,我做了他所谓的儿媳,并且一做便是五年。只知道皇帝的宠妃过世,那宠妃,是寿王的母妃。我却从未曾见。不知是怎样的倾国倾城,可以让这一代帝王,尽倾其所有。
他让我抬起头,只一眼,心,漏跳了半拍。
这容貌,身形,这眼神,分明是,那几日浮缘后便再无声息的十八王子,我的夫君。
是错看了罢。早间就曾听说十八皇子与皇帝十分相像,只是仍不敢想竟有这般相像。皇帝的眉眼间,没有那弱冠之年的寿王的血气与稚嫩。是错看了。
初见,我便被他接回了修罗宫。这座宫殿,一别经年,再回首,也仿若百年身。物是人非。在宫中淡然于西风东雪,淡然于叶落花开,淡然了三年后,皇帝布昭天下,我被册封贵妃。大唐一时哗然。
不是没有人记得,我是寿王妃。只是,寿王呢。不是不曾纠结于这父子间的周旋,只是,这天下,恐怕再不会有人,为我而袖手世事,再不会有人,为我而谱这一首霓裳羽衣曲。隐在这后宫深院,望不见人间苦楚,亦不曾有人对我提起寿王的去处,那么,安然作了这皇帝的娇宠,安然的把年华挥霍给这个为我而失魂的王。

这一注疼爱,我专宠后宫十一载。